那一刻,魏忠贤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天子,哪怕随口骂他一句,他都该跪着听。
人被逼到绝路时,最怕的不是刀架在脖子上。
最怕的是刀架着,却迟迟不落。
你不知道对方何时会砍,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活路,更不知道那一点看似从天而降的宽宥,到底是恩典,还是藏得更深的一把刀。
可若这时候,有人将刀锋往外挪开半寸,又往你手里塞了一根稻草。
哪怕那稻草随时会断,你也会攥住不放。
魏忠贤现在就是这样。
朱由检坐在御案之后,看着他伏在地上,恨不得将整个人缩进砖缝里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旧平静。
这老东西不是怕。
是怕到了骨头里。
从前他权倾朝野,东厂、锦衣卫、阉党爪牙遍布京师内外,连内阁首辅见了他都要陪几分笑脸。
那时候,魏忠贤怕过谁?
可现在不同。
他最大的靠山,已经躺在皇极殿外的梓宫里。
而他面前坐着的,是刚登基不过一个月,却已敢逼他交权、交人、交银子的新帝。
更要命的是,这位陛下看上去比谁都年轻,手段却半点不像年轻人。
不讲祖制,不讲情面,也不跟你绕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只问三件事。
钱在哪儿。
人归谁。
你想死,还是想活。
朱由检手指搭在茶盏边沿,指腹慢慢摩挲过那点温热,像是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随口开口。
“对了。”
魏忠贤刚松下去一点的肩背,立刻又绷紧了。
朱由检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御膳房今日少放了一撮盐,而不是在决定魏家上下几百口人的生死。
“你侄子魏良卿,也一样。”
这句话落下。
魏忠贤整个人僵住。
比方才听到东厂、锦衣卫要交出时,还要僵得厉害。
他按在地砖上的手,指节一寸寸泛白。
袖口下那截干瘦的手腕,也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朱由检看得清楚。
这才是魏忠贤真正的命门。
权没了,可以再想办法。
党羽散了,可以重新拉拢。
银子被抄了,只要人还活着,未必不能再攒。
可魏良卿不一样。
魏忠贤是阉人,没有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