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爽了,换上干净睡衣。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洗衣机是老式双缸的,甩干的时候轰隆隆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衣服晾好之后,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几分钟夜景,城市的灯光把远处的天际线染成暖黄色,楼下巷子里有人在遛狗,狗冲着电线杆闻来闻去,晾衣绳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对过那栋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有人在做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个小孩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她想起奶奶,不是这个世界的奶奶,是她真正的奶奶。
在她的记忆里,奶奶最喜欢在冬天的晚上,在炉子上煮糖水。
收音机开着,缝纫机哒哒哒地响,她坐在小桌子上写作业,奶奶做累了就回头看她一眼,说清儿写完了没有,写完了奶奶给你热个橘子。
橘子是整颗放在炉子边上的,皮烤得焦焦的,剥开以后热气直冒,甜得烫嘴。
她的父母走得早,早到她几乎不记得他们的样子,小时候学校里填家庭情况,她在“父母”那一栏空了很久。
后来奶奶大一点跟她说,你爸妈是军人,是牺牲在战场上的,是英雄。
奶奶走的时候她才十六岁,临终前把玉挂在她脖子上,说清儿,活着就好,不用回来,让她去找舅公鹧鸪哨的后人,去国外,走得越远越好。
奶奶似乎是糊涂了,她忘记了,忘记那时候风声紧,海外关系是个说不清的麻烦,她也已经好多年没有她哥哥的消息了,旁人都不知道她有个在海外的哥哥。
后来过了好多年雪莉杨来了,站在宿舍楼下,用一种带着外国口音的普通话说:“你是沈清吧,我叫雪莉杨,我是你奶奶哥哥的外孙女,我找了你很久。”
那一瞬间她没哭,但心里有个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地,虽然她没有找到他们,但是她出现了。
她把雪莉杨当成了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雪莉杨去哪她就去哪,雪莉杨说什么她都信。她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心底,放到它们自己慢慢消化。
但那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有了归处,有了一个不管走多远都可以回去的人。
后来那个人留在了门的另一边,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另一边。
她收回手,关上阳台门,回到屋里,洗衣机停了,她把甩干的衣服一件件抖开,挂在暖气片旁边的晾衣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