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承天殿东暖阁。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斜斜的光带。
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地旋转着,像一群迷了路的金箔。
太液池方向吹来的风裹着荷叶和水汽的气息,穿过半敞的窗子,在暖阁里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将案上那摞试卷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
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叠刚刚由礼部送来的考卷。
考卷按名次排列,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写着“吕柟”两个字,字迹端正而工整,是礼部誊录官抄录时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拿起那份卷子,展开来,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往下移动。
殿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极轻微的蝉鸣声。
吕柟的卷子他看得比别的慢一些,不是因为字迹难认,是因为他记得这个名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吕柟是前世正德三年的状元。
正德三年,那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次科举。
那时候他刚坐稳龙椅不久,吕柟在那场科举中脱颖而出,被点为状元,后来在朝中做了几十年的官,以刚直敢谏著称,官至南京礼部侍郎。
现在,他提前了一年开恩科,吕柟也提前一年参加了殿试。
朱厚照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慢慢移动着,看得很仔细。
吕柟的卷面写得很满,字迹不算特别漂亮,但每一笔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落下去的,稳当、扎实,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认真和克制。
他在卷中写道:“圣人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其忧在德,不在血。
衍圣公之废,非废圣道,乃还圣道于天下也。
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和平,此十二字者,非孔氏一家之私产,乃天下万民共秉之良知。
人皆可以为尧舜,非谓人皆可得尧舜之血脉,而谓人皆可修尧舜之德行也。”
朱厚照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一下叩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不是那种“这篇写得好”的满意,是那种“这个人果然和他前世一样,没有让人失望”的满意。
他把吕柟的卷子放在书案的左手边,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