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一排的韩邦奇写得比前面两个人都慢,他今年三十出头,面容清癯,颧骨略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极稳,每一笔都像是经过反复称量才落下去的。
他写的是:“臣以为,血脉与德行,本不相悖。
然若二者不能两全,则德行当居其上。
圣人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此处所谓本,非血脉之本,乃心性之本也。
孔氏后裔若不知孝悌,不行仁爱,虽承圣人之血,实悖圣人之道。
衍圣公之爵,与圣道何涉?
不过朝廷尊圣之礼制耳。礼制可因时而变,圣道则亘古不易。陛下废爵而不废道,此正得轻重之宜矣。”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写:“且圣道之要,在教化万民,不在供奉一姓。
若孔氏子弟得势则骄,得爵则奢,得田则横,则圣人之道,反成其作恶之资。
此岂圣人当日删述六经、垂教万世之初衷哉?
今陛下正其本,清其源,使圣道不为一家所私,实乃万世之幸。”
徐爱的卷面比前面几个人都短,但他的字写得极密,每一行都挤得满满的。
他在纸上写道:“臣昔闻先生之言,曰:‘圣人之道,在人心而已。’人心之所同然者,不待血脉之传而自有。
孔氏子孙与天下百姓同此心,则同此道;若失此心,则虽血脉存焉,已非圣人之道矣。
陛下废孔氏专祀,使圣道归天下人共守,此与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之旨,正相合也。”
他放下笔,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段话,又拿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或以为此举伤士子之心,然臣观近日士林议论,已有恍然大悟者,知圣道不在孔门,而在人人自修之中。此陛下之功也。”
毛伯温的卷子放在他旁边,毛伯温今年三十四岁,写得比徐爱更长,开篇就引了一段《礼记》:“《礼》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圣人之道,本天下之所共由,非孔氏一家之所能专也。
衍圣公之爵,起于宋,沿于元,延于本朝,其始也尊圣,其终也病民。何也?
爵以德授,则人心服;爵以血承,则人心疑。
孔氏子弟既以血脉自矜,遂渐忘修身立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