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广场上,初夏的日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将三座高台的影子从西侧慢慢地拉回了台基之下。
那些影子在青砖地面上缓缓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推着往中间聚拢,最终缩成了一小片暗灰色的区域,紧贴着每一座高台的底座。
日头正好,晒得人后背微微发烫,但广场上成千上万的百姓没有人觉得热。
他们仰着头,看着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看着那个身影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来。
朱厚照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在御座前站定,目光从跪在右侧高台上的孔家子弟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像是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刀身还没有落下,只是悬在半空中,让被它对准的人自己先感受到那股寒意。
孔闻韶感觉到了。
他的额头还贴在红毡上,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山压在了他的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身后那些孔家子弟也同样感觉到了,孔闻毅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在高台的红毡上,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有的抱着头缩成一团,有的伏在同伴的背上不敢抬头。
台下成千上万双眼睛也落在了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那些目光里带着期待,带着愤怒,带着一种“终于要来了”的紧绷。
京城广场安静得像是能听到太液池水面上的风声,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而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
然后朱厚照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安静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砸在京城广场的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又落稳了。
“朕方才考校尔等四书五经——”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孔闻韶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些瘫软在地上的面孔,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那种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语调,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然而尔等四书不通,五经不熟。昔日圣人学问,没有半点掌握。”
他的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孔闻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