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九月到十月,邸报像秋天的雁阵一样,从京师出发,沿着四通八达的驿道,飞向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邸报上写着的是大朝会上的事——福建全省士绅的处置、南京六部的裁撤、五等商税的细则、考成法的推行、《正德会典》的编修。
每一条都沉甸甸的,像是有人把一块又一块石头,从京师那个中心往外抛,砸进每一个府、每一个县、每一座签押房里。
最先收到邸报的,是那些离京师近的府县。
然后是一天一天地往外漫,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一样,从北直隶到南直隶,从山东到河南,从湖广到江西,从浙江到福建,从陕西到四川,从广东到广西。
每一座府衙的签押房里,都有人在读那份邸报,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南昌府衙的签押房里,刘琏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邸报已经摊了半个时辰。
他是弘治十五年的进士,在南昌府做了六年知府,自认为见过不少风浪。
江西这几年不算太平,赣南的流民闹过几次,鄱阳湖边的豪绅占田的事情也不少,他一件一件地处理过来,虽然算不上雷厉风行,但也勉强算得上一句“守土有责”。
可此刻,他看着邸报上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经历的那些风浪,都只是池塘里的水花。
“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那些字他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有些恍惚。二十余万人,比他治下的南昌府一个县的人口还多,就这么没了。
他的师爷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绍兴人,在南昌府衙做了二十多年的幕僚,从上一任知府就在。
孙师爷端着一杯刚沏的茶走进来,看到刘琏的脸色,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把茶放在书案角上,退后两步,没有急着走。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叫声,在秋天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刘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句话在签押房里响得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以前咱们总觉得,士绅势大,朝廷管不了。”
“谁家占了田,谁家逃了税,谁家包揽了词讼——最多劝一劝,罚一罚,说几句好话,然后就不了了之。如今看来,不是管不了,是以前压根就没想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句话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