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还落在邸报上那行“二十余万人”上面,没有移开。
“如今皇帝想管了,他一管,福建就翻了个底朝天。”
孙师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在衙门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知府不下五任,每一任都有自己的脾气和作风。
有的勤勉,有的懈怠,有的精明,有的糊涂。
但从来没有哪一任知府,像眼前这位一样,用这种语气说“朝廷管不了”和“皇帝想管了”这两句话。
因为那两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同一件事——以前管不了,是因为皇帝不想管,或者说,皇帝管不了。而现在,皇帝既能管,也敢管。
刘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南昌城的屋顶和更远处的天际线,声音低沉而缓慢:
“陛下威凌天下,如昼煌煌。我等地方官,若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怕是要被那光照得无所遁形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孙师爷脸上,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沉稳和果断:
“传令下去——南昌府各衙门,对照邸报上的新政细则,逐一列出本府要落实的事项。半个月内报给我,谁拖后腿,我找谁算账。”
孙师爷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那张邸报还摊在书案上,秋风吹进来,纸页微微掀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琏重新坐回书案后面,又看了那行字一眼。
他想起自己刚来南昌上任时,本地几位大族的家主摆了一桌宴席,席间客气周到,酒过三巡之后,其中一位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刘大人初来乍到,南昌的事不急,慢慢来”。
他当时没听出那话里的意思,后来才明白——那是在告诉他,南昌的事,不用他管,也轮不到他管。
他负责在衙门里坐着,喝茶看报,别碍事就行。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话再也不会有人说了。
因为皇帝管得了福建,就管得了江西;皇帝动得了林家,就动得了任何一家。
九江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张守诚正在看邸报。
九江在南昌下游,消息比南昌慢了一天。
他到手的邸报是抄本,字迹不如原本工整,但内容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