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九月底到十月初,关于“科举加考实务”和《正德会典》的消息,像秋雨一样,一层一层地漫过大明的每一座城池、每一座书院。
杭州府学,明伦堂的大门敞开着,秋日的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宽宽的、斜斜的光带。
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地旋转着,像是一群迷了路的金箔。
堂内两侧的窗户也都推开了半扇,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城西菜市里那些刚刚摆出来的蔬菜和鱼虾的气味,混着早晨特有的清冽,在空旷的大殿里缓缓流淌。
可没有人去看那些光,也没有人去闻那些风。
明伦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比大半年前那次聚议时还要多。
不只府学的生员,那些平日里在书院里讲学的山长、在各县学里教书的教谕、甚至几个已经致仕回乡的举人,都赶来了。
他们有的坐在条凳上,有的站在过道里,有的靠在后墙边,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书册,有的纸质泛黄卷了边,有的墨迹还是新的,一打开就能闻到那股油墨和浆糊混在一起的气味。
没有人说话,或者说不怎么说话。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更多的人只是坐着,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手里那些书,翻得很慢,像是在用目光把每一个字都重新认一遍。
明伦堂正中的主位上浙江提学副使吴宽,此刻正微微眯着,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沉思里回过神来。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农政全书》,书页间夹着一根细竹签,签头磨得光滑发亮,显然已经翻过很多遍了。
吴宽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缓缓扫过堂内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没有了三个月前那种愤怒和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是焦灼,是紧迫,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往前跑、却又不知道前面是什么的茫然。
他看到有的生员正用指尖在书页上比划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记什么。
有的生员面前摊着一本《水利辑要》,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纸上一遍一遍地画着河道的示意图,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还有几个生员凑在一起,脑袋挤着脑袋,低声讨论着一道关于圩田蓄水与排涝的算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