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节微微泛白,那是用力压着信纸时不自觉的动作。
他左手边坐着的是宁波最大的海商之一,姓方,名世昌,今年四十七岁。
方家不做盐,也不做绸,专门走海路——从宁波港出发,向南到福建、广东,再远一点到吕宋、爪哇,运出去的是丝绸、瓷器、茶叶,运回来的是胡椒、苏木、象牙、珍珠。
方世昌身材敦实,面皮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带着跑海商人特有的精悍和沉稳。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肘部,露出手腕上一串檀木佛珠,已经被盘得油润发亮。
他的坐姿不像沈德润那样端正,半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沈德润右手边坐着的是在宁波经营绸庄的大户,姓林,名文远,今年五十一岁。
林家不是宁波本地人,祖上从福建迁来,在宁波落脚已经四十多年了。
林文远的身材清瘦,面容方正,颌下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带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不像个商人。
但他的眼睛极锐利,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像是能透过你的皮囊看到你口袋里有多少银子。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是满的,一口没喝,就那么放着,像是在等它凉透了再决定喝不喝。
再往后坐着的是在宁波经营米行的周家,在宁波经营药材行的胡家,在宁波城里有十几间杂货铺子的陈家,以及在宁波府学做教授、但实际上管着半个宁波府学田和学租的秦家。
七个人,七个行当,七张面孔,此刻都望着桌面上那封摊开的信,像是七个人同时在看一张没有写满的棋盘。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午后微微偏斜的昏黄,久到江面上的船影从一个方向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然后沈德润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温和与克制,但那股温和之下,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在斟酌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一样的慎重。
“信上写的,大家都看过了吧。”
不是问句,是一句陈述。他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在其余六人的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