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
是三十年前养成的毛病,在日本军官面前低头哈腰时,右肩总不自觉往里缩。
------
三爷浑身一震。
那双昏花的老眼,死死盯在老姜的右肩上。
那个缩的幅度。
那个弯腰时肩胛骨往里拱的弧度。
三十年能毁一张脸。
毁不掉刻在骨头里的玩意儿。
“孙——瘸——狗!!”
三爷的拐棍砸在地上,嘭的一声。
他往前扑了半步,枯柴似的手指戳在老姜鼻尖上,嗓子撕得见了血。
“你个狗日的没死!老子看着你跳的江!你没死啊!!”
眼眶猩红,青筋从脖子根窜到太阳穴。
满嘴牙就剩三四颗,嘴唇抖得脱了形。
九十多岁的人了,这一声吼,把几十年的恨全从胸腔里拽了出来。
老姜瘫了。
彻底瘫了。
从后脑勺到脚后跟,浑身的劲儿被这一声骂抽得精光。
嘴里不嚎了,不滚了,不装了。
整个人缩在烂萝卜堆旁边,眼泪鼻涕混着泔水味儿往下淌。
周铁山倒吸一口凉气,后槽牙咬得嘎嘣响。
老刘头的烟袋锅子悬在嘴边,手指头僵住了。
------
咚!
烂萝卜堆从底下被人推开。
暗门掀起,阴冷潮气往上涌。
陈远山握着锄头从菜窖里爬上来。
他听闻上面有响动,耳朵贴着暗门板有一会儿了。
“孙四海”。
“关东军协力者”。
这些字眼扎进他耳膜里,一个字都没漏。
八年前,他在地质队的日伪档案残卷里见过这个名字。
陈远山站在老姜面前。
锄头拄在脚边,身上还带着菜窖里的霉味和泥腥气。
两个人。
一个躲了八年,一个藏了三十年。
受害者和帮凶,在一间堆满烂萝卜的杂物间里,正面对上了。
老姜的眼珠子瞪到了极限。
他的防线碎了。
涕泪横流,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断断续续,碎得不成句。
“四三年……是郑鸿运……”
杨林松盯着他,一动没动。
老姜吞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抖得快散架了。
“……他是主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