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灵……
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坚韧,他们的自私,他们的微光,他们的爱恨,他们的生死……在这血与火的背景下,如何交织成一曲悲怆又顽强的生存交响。
笔尖落下,开始流淌。起初艰涩,渐渐顺畅。她写父亲出门前的沉默与决绝,写码头寒风中的等待与惊悸,写穿越封锁线时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紧张,写看到那对师生时内心的震动与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她将自己代入父亲的视角,又抽离出来,用旁观者的笔触,冷静又饱含深情地勾勒。
写着写着,眼眶发热。
同时,另一股更直接、更滚烫的情绪,也在胸中冲撞。那是今天听到的十九路军通电的回响,是蔡廷锴将军“不扫倭寇誓不还”的铿锵,是前线将士浴血夺回车站的消息,是宋庆龄女士慰问将士的义举,是工人罢工支援的壮烈……
她另扯过一张纸,不再斟酌字句,任凭胸中块垒倾泻而出。她写对侵略者暴行的愤慨,写对守土将士的敬意与挂念,写对同胞苦难的悲悯,写对团结御侮的呼唤……笔锋犀利,情感炽烈,不求章法,只求一吐为快。写罢,署上一个绝不会有人联想到她的化名,小心折好。
她知道,这样的文章,在眼下租界严苛的审查下,大概率是发不出去的,甚至可能招来麻烦。但她还是要写。不为发表,只为那份澎湃于胸、不吐不快的赤诚。这是她作为一个知晓未来却身处当下的灵魂,在历史车轮碾过时,所能发出的、最微弱的呐喊与致敬。
窗外,暮色四合。租界的灯火次第亮起,试图驱散越来越浓的黑暗和越来越近的炮声。
陈家屋里,灯光昏黄。父亲靠在墙边假寐,眉头依旧紧锁。母亲在轻声哄睡小弟。大姐做着针线,眼神不时飘向大哥。大哥闭目养神,呼吸渐稳。
陈醒吹干墨迹,将两叠稿纸仔细收好。《孤岛浮生》刚刚开了个头,那篇激扬的短文则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掌心。
远处,又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传来,窗户玻璃微微震颤。
但这一次,陈醒没有抬头。她只是更紧地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墨迹温度和胸腔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
孤岛之外,血火滔天。孤岛之内,微光如豆。
但光,只要亮着,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