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沉默的咀嚼、压抑的叹息,而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低的、带着笑意的指导与尝试声。
“姐,这一横要平……”
“娘,这个点位置对了!”
“爹,手腕动,手指别太用力……”
陈大栓到底没学会写像样的“下”,只勉强又画了个墨团。但他没再发脾气,只是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但耳朵却还竖着,听女儿教妻子和大女儿写第二遍、第三遍。
大丫学得最认真。她本就有些女红刺绣的底子,手指灵巧,对结构和线条有天生的敏感。虽然写出来的字依旧稚嫩,但一笔一画,极其用心。她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陈醒说“好了,姐,明天再练”,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几排歪斜却清晰的字迹,眼里闪着光。
母亲也拿着笔,温习着早已生疏的笔画,脸上带着宁静的笑意。
夜渐深。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一家四口围坐习字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放大,交叠,显得格外温馨而庄重。
窗外,弄堂彻底沉睡。远处,不知谁家的无线电里,飘出咿咿呀呀的申曲,婉转又苍凉。
陈醒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时,她想起怀里纸笔,想起父亲画的那个墨团,想起大姐眼里闪烁的光,想起母亲温和的笑容。
铅字酬勤,识字灯暖。
房子还没着落,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今夜,在这方陋室里,有一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种子落入泥土,虽然微小,却蕴含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明天,孙志成哥要是来串门,看到他们在学字,会不会也感兴趣呢?陈醒迷迷糊糊地想。
睡意袭来之前,她摸了摸枕边那支崭新的钢笔。冰凉的笔杆,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暖意。
路,还长。字,要一个一个写。家,要一点一点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