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悦。
她知道,自己的幸运,某种程度上,是建立在像招弟那样无数不幸者的沉默牺牲之上的。这支笔带给她的,不仅仅是稿费和尊严,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清醒与孤独。
窗外,秋风又起了,吹得窗纸扑簌簌响。弄堂深处,不知谁家打开了无线电,咿咿呀呀的沪剧唱腔飘出来,唱的是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与这弄堂里真实发生的、无声的惨剧,恍如两个世界。
陈醒放下碗,走到自己的小书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质地更好的稿纸——这是她打算用那“写作本金”的一部分去购买的。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水。
这一次,她不想再写电车售票员,也不想编译童话。
她在纸的顶端,用力写下三个字:
《卖》。
她要写招弟。写这个被亲生父亲像货物一样卖掉、消失在秋风里的弄堂女孩。写她的虚荣,她的尖刻,她的绝望,和她最终那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写这弄堂的沉默,写人心的冷暖,写这吃人世道里,女性最卑微、最血淋淋的命运。
笔尖落下,沙沙声急切而沉重。仿佛要将这秋日的压抑,这时代的悲鸣,还有她心中那份冰火交织的庆幸与负罪,全都倾注到这一行行即将化为铅字的墨痕里。
灯火如豆,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个倔强的、试图与庞大黑暗对话的剪影。弄堂的夜,还很长。而属于“陈醒”的笔,才刚刚开始,触及这个时代最疼痛的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