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往桌上搁了一串铜钱,走出酒铺。
夜风迎面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领口拢了拢,往翰林院的方向走。
走过务本坊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贺府门口那两盏白灯笼远远地亮着,像两只闭不上的眼睛。
他看了一瞬,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天早上他进翰林院的时候,院子里那两棵海棠的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个老人摊开的十根手指。
他走进自己那间屋子,铺开纸,研墨,提笔。
窗外很安静。
太液池的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像盖了一床没叠好的白纱。
他低头写了第一行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是稳的。
那天王维路过他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李白坐在案前,低着头写字,旁边搁着一把枣木刨子,刃口亮亮的,在日光下反着一小圈白光。
王维站了片刻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屋里传来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细密又踏实。
天宝二年春天,李白在翰林院待了七个月。
七个月够他看清楚一件事:
他在这儿的作用,跟太液池里那条养了二十年的大锦鲤差不多。
皇帝隔三差五叫人来看一眼,说一句好鱼,然后继续喂食。
鱼就在水里游着,不负责别的。
他每天早上进翰林院,等。
中午还在等。
黄昏的时候有时候被叫去,有时候不被叫去。
不被叫去的时候就坐在屋里发呆,看窗外的海棠从发芽到开花再到落花,一季过去了。
同院的王维很少跟他说话。
偶尔在廊下碰见,点点头。
有一回李白实在闷得慌,堵在廊道中间问王维:
“你天天坐屋里写什么?”
王维头也不抬:“画画。”
“什么画?”
“山水。”
李白凑过去看了一眼,一张宣纸上画了几笔远山,山下有几间茅屋,茅屋门口坐着一个钓鱼的老头。
笔墨极淡,几乎看不出痕迹。
“这人钓鱼,”李白指着那个老头,“他钓着了吗?”
王维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他钓不钓着不重要。他在那儿坐着就行了。”
李白退后一步,靠在对面的廊柱上,看着王维又低下头继续添了几笔水纹。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王维那张画里的人,比他自己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