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模糊的轮廓他很熟。

张卫国。

他走进来，在李白的对面坐下。

掌柜的睁开眼瞄了一下，又合上了。

张卫国坐定之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也没说别的，开口说了一句：

“我下午从务本坊路过。贺府门口挂白了。”

李白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酒碗边缘的液体微微晃荡，像是他手指在抖，他把碗放下了。

“我知道。”

张卫国没再说话。

他坐在对面，腰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栽在凳子上的老树。

酒铺里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细细碎碎的。

过了一会儿，李白又端起那碗酒。

这次他端稳了，慢慢喝了一口，咽下去。

“张师傅，”

他说，

“你说人写了一辈子诗，图什么？”

张卫国想了一会儿：“图有人看见。”

“那没人看见呢？”

“没人看见，他自己知道。”

李白端着碗，看着碗里剩的半碗酒，水面映着头顶的油灯，一晃一晃的。

“我今天写了好多诗，”他说，

“皇帝说我写得好，贵妃说我写得好，满朝文武都说我写得好。”

“但我今天下午站在贺老先生床前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写那些诗算什么。”

张卫国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替他写？我写了他看不见。有什么用？”

张卫国等他讲完了，伸手指了指他腰间那把枣木刨子。

“那把刨子你带了几年了？”

李白低头摸了一下，刨子的握把被他磨得温润光滑，木头纹理里嵌着深色的手汗渍。

“好多年了。”

“它钝过吗？”

“没有，我经常磨。”

张卫国点了点头：

“你磨它的时候，想着它下一刀下去要刨平什么东西，你不想着上一刀刨了什么。”

他站起来，把工具箱重新扛上肩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诗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写完了之后，有人看到，那是后来的事。”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先把诗写出来，再说。”

李白坐在酒铺里，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拐了个弯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刨子，抽出来握在手里翻了个面。

背面那道划痕还在，那个稳字，笔画被磨得浅了一些，但他还认得。

他把刨子插回去，端起碗把剩下的酒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