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将他年轻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殿内的空气在六部尚书与一众文官说完之后,已经沉到了某种凝滞的厚度里。
像是一口被反复搅动过的深井,水面不再平静,却也没有更多的波澜,只有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回音还在朱红色的立柱之间来回碰撞。
焦芳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他的姿态依然端正,目光依然低垂,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微微出汗。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那种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之后,等着对方回应的沉默,比任何激辩都更让人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朱厚照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人在一面已经被敲响的铜锣旁边轻轻按了一下边缘,让余音在安静中缓缓沉淀下来。
“焦芳,你说君子之道,在通晓大道,不在精于一技。四书五经是道,工科农科算科是术,以技取士是以小术害大道,这是你的原话。”
焦芳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抬头。
“但朕问你——道与术,当真可以分开吗?”
朱厚照的声音依然平,像是在问一个已经被很多人问过、却始终没有得到满意回答的问题。
“一个官员,若是通晓大道却不知农时、不懂水利、不会算账——他凭什么治理地方?凭他的‘大道’就能让百姓吃饱饭?凭他的‘大道’就能让河道不决堤?凭他的‘大道’就能让账目不出错?”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焦芳那件大红色的官服上,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看过很多遍、此刻又需要重新审视的东西。
“《尚书》里有‘洪范八政’,《周礼》里有‘六官之职’,《孟子》里讲‘深耕易耨’,《荀子》里讲‘修堤梁、通沟浍’。”
“这些,是不是道?”
殿内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焦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接话。
“你说四书五经是道——那么《礼记·月令》里讲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获,这算不算道?”
“《周礼·地官》里讲如何丈量土地、如何分配田亩,这算不算道?”
“《尚书·禹贡》里讲九州的山川河流、土壤物产,这算不算道?”
朱厚照的声音依然不高,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