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日,扬州城外。
运河上的风已经凉了,带着入秋后特有的干燥和微咸的水汽。
码头上卸货的脚夫还在忙,但比暑天里少了许多,船也少了一些,那些挂着盐商旗号的大船已经连日不见了踪影——不是不来了,是来了也不靠岸,只在运河上漂着,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扬州的盐商们确实在等。
不等不行,因为从京师来的那封信,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一池早就被搅浑了的水里。
信是今天早上到的,走的是盐商们自己的商路。
写信的人是其中一位盐商在北京的亲戚——一个在户部做了多年主事的同乡,字迹和往常一样端正,但笔锋比平时急促许多,像是赶着写完、赶着送出,又像是怕写慢了就会被人拦住。
信到了扬州之后没有停留,先到了东关街冯家老宅门口,然后被冯家的管事亲自送进了正堂。
冯家是两淮盐商中资格最老的家族之一,家主冯锦年今年六十有三,从二十岁开始跑盐运,在盐场、盐引、盐道上摸爬滚打了四十多年。
信被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账册,桌角的茶水还有一丝余温。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像是那薄薄的信纸已经让他感觉到了不寻常的分量,然后他用裁纸刀利落地裁开封口,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从平静变得凝重,又从凝重变得铁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地冻结起来。
他没有看完第二遍,只是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站起身来,对门口候着的管事说:“去,把各家主事的请来。就说有要紧事,越快越好。”
管事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东关街冯家的正堂里就坐满了人。
这座正堂是冯家祖上传下来的,面阔五间,进深三间,紫檀木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墙边立着一排红木书架,架上摆着各种账册和盐引的抄本。
入秋后的天色暗得早,午后的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墨香,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思去闻。
主位上坐的是冯锦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道袍,灰蓝色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但干净整洁,袖口和领口都没有一丝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