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黄昏,雨又来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像筛子往下筛水珠子。山路让雨水泡了一整天,踩上去又软又滑,拔脚都带泥,每走一步都像要从大地贪婪的吮吸里,夺回自己的脚。
而二十个从土里长出来的影子,已在赵家庄后山的林子里聚齐。
都换了深色衣裳,脸抹了锅底灰,在渐暗的天光下,沉默如碑。晓白站在前头,目光逐一扫过何玉绷紧的下颌线,莫雪幽亮沉静的眸子,还有后面那些或兴奋或凝重、但都紧紧抿着嘴的脸。
“最后查一遍。”她声音压得很低,在绵密的雨声里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身后二十号人,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绑腿扎紧,所有能响的、能反光的,用布裹死,塞实。刀鞘、水壶、干粮袋,贴住身。”
她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刮过每个人的装备,“这一去,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记住各自的位置,记住撤退的哨音。脚步放轻,眼睛放亮。”
队伍里无人应声,只有一片更深的、蓄力的沉默。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表壳上有道深刻的刮痕,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子时动手,丑时撤离。”
晓白将表举到耳边听了听,又贴回胸前,“这表在我怀里走了三年,挨过枪子,浸过江水,从没误过点。今夜,它也不能误点。”
随即,这支湿透的队伍像条黑色的巨蟒,钻进雨幕山林,朝着三十里外的张家洼,沉默地蜿蜒而去。
几乎同时,赵家庄西边路口。
方柒铭看着眼前十五个同样沉默的战士。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线,打在每个人肩头的蓑衣上,沙沙作响。徐槐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挺轻机枪,枪管也用粗布细细缠了,只在准星处留出一点黝黑的孔洞。
“任务都清楚。”方柒铭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穿透雨幕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老鹰嘴的鹰沟涧——卡死这块葫芦口。万一张家洼的动静惊了鬼子,咱们就是那道闸,是钉死在鬼子援兵喉咙里的刺。晓白团长他们得手、撤离,都需要时间。这时间,”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咱们得用命去挣,用咱们的骨头和血,一寸一寸地磨出来。”
没人说话。战士们眼神沉静,那是经历过生死、懂得命令分量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