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坚定的女儿,看着惊恐的大女儿和幼子,那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泄了下去。他颓然跌坐在凳子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一个父亲,在儿子可能浴血奋战、生死未卜的时候,却只能被困在这租界的亭子间里,无能为力。这种煎熬,比任何枪炮都更摧残人心。
最终,陈大栓还是没有完全放弃。他红着眼睛,嘶声道:“我……我不去闸北。我就去租界边边上,华界那头看看,打听打听消息……总行了吧?我就看看,不进去。看到情形不对,我立马回来。”
陈醒知道,这已经是父亲最大的让步。再拦,这个沉默了一辈子、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肩上的男人,可能真的会崩溃。
“……那爹,你答应我,只在租界边上,绝对不要过界。看到穿军装的,离远点。听到枪炮声,掉头就走。两个钟头,不管有没有消息,必须回来。”陈醒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陈大栓重重地点了点头。
上午,陈大栓还是出去了。
他换上了最破旧不起眼的衣服,戴了顶破毡帽,把脸遮住大半。没有拉车,只是步行。像一条沉默的、警惕的老狗,贴着墙根,朝着南面租界与华界交界的方向挪去。
越靠近边界,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租界这边,虽然也人心惶惶,但街道还算完整,巡捕增多,神色紧张地巡逻着。店铺大半关门,路上行人稀少,个个低头匆匆。
而一河之隔,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站在租界边缘的桥头或高处,能清晰地望见闸北方向:浓烟并未散去,反而从好几处地方滚滚升腾,黑色的烟柱连接着铅灰色的天空,像大地上狰狞的伤疤。许多建筑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昔日熟悉的街巷,如今已无法辨认。
空气中飘来的,是更加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其中似乎还混杂着别的、更令人不安的气味。
通往华界的路口,已被铁丝网和沙袋堵住,租界的巡捕和万国商团的武装人员持枪警戒,神色严峻,严禁任何人过去。对面,隐约可见中国士兵的身影在废墟间穿梭,还有担架匆忙来去。
桥这边,挤满了从华界逃出来的难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脸上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