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太太,居然也小有进项。
陈醒则进入了写作的“战时状态”。白天,她背着木托板卖烟的时间缩短了,但效率更高,眼睛更像雷达,扫描着一切可能转化为文字素材的信息:车夫的叹息,主妇的抱怨,报童的叫卖,甚至街头巷尾关于时局、关于租界、关于金融的碎片传言。晚上,油灯常常亮到深夜。她右手握笔,手腕悬空,在毛边纸上飞快地书写。一篇给《儿童周刊》的寓言《蚂蚁与蟋蟀》刚刚写完,墨迹未干,她又铺开另一张纸,开始构思给《申报·自由谈》的市井观察短评《弄堂里的经济学》。脑子里,还同时盘旋着《租界窗下》系列的开篇框架。
稿费单和零星银元,开始更频繁地落入她的小陶罐。她严格区分:大部分注入“搬迁基金”,小部分补贴家用,极少数留作购买纸笔和信息的“本金”。
弄堂里,其他人家也在类似的焦虑中挣扎。赵爷爷的炭车生意时好时坏,赵奶奶的病反反复复。孙志成拉车依旧卖力,但脸上少了些笑容,多了些沉默的盘算。王家的门关得更紧,王癞子似乎消停了一阵,但那种安静更让人不安。只有孩子们,尚不知愁滋味,在日渐寒冷的弄堂里追逐,笑声尖利,划破沉闷的空气。
陈醒有时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切。手里或许捏着刚收到的、一张五元国币的稿费单。她知道,这五元,今天可能还能换两块半银元,过几天,或许只能换两块。时间,成了最昂贵的成本,也是最冷酷的敌人。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越过低矮的屋檐,投向西南方向——那是法租界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看不见租界的高楼尖顶,但她知道那里存在。一个需要更多银元才能叩开大门、也需要更多智慧和勇气才能立足的“孤岛”。
指腹摩挲着稿费单粗糙的边缘。不够,还远远不够。但路,已在脚下。全家人的力,已拧成一股绳。
她转身回屋,掩上门。将寒意与喧嚣关在门外。桌上,油灯如豆,笔墨待续。
夜还长,字还需一个个写。银元,还需一块块挣。
而1932年1月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倒计时秒针,滴答,滴答,催促着每一个人,在这金融与时代的双重寒潮里,拼命地,活下去,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