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进屋。”陈大栓声音低沉,不容置疑。他和赵爷爷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孙志成,把他扶回了那间冰冷潮湿的出租屋。
打了热水,简单清洗了伤口。额角的伤口颇深,需要上药包扎。孙志成任他们摆布,一声不吭,只有药粉撒上去时,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
“怎么回事?说清楚。”陈大栓坐在他对面,盯着他。
孙志成垂着头,盯着自己血迹斑斑、微微颤抖的双手,半晌,才用梦呓般的声音道:“在闸北……等客。来了三个男的,不坐车,就围着我和车子看。说……说这车不错。问我……是不是寿康里那个……‘想攀高枝’的拉车的。”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哭,又像是笑,“我……我没理他们。他们就……就动手了。先砸车,然后……打我。说……让我识相点,撒泡尿照照自己,别……别做不该做的梦。”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王癞子!
这个名字像毒蛇一样,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脑海。只有他,有动机,也有“路子”,能做出这种下作狠毒的事。先是用最恶毒的语言当众羞辱,摧毁你的尊严;再买通地痞,砸掉你赖以生存的根基,断掉你的希望。这是要彻底把孙志成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孙志成慢慢抬起满是伤痕的脸,看着陈大栓,眼神里那片死灰之下,终于透出一点濒临崩溃的、深刻的痛苦和茫然:“陈叔……我……我真的……没那意思了。招弟……我早不想了。真的……我就是……就是觉得没意思了。拉车……买车……有什么用?你再拼命,再小心,别人一句话,就能让你……什么都剩不下。”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呜咽。这个二十出头、原本像野草一样顽强生长的年轻人,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终于露出了最脆弱的内里。那根支撑着他从苏北乡下跑到上海滩、咬着牙攒钱买车的“气”,散了。
陈大栓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却已遍体鳞伤的年轻人,看着他眼里那片几乎熄灭的光。这个沉默寡言、自己也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车夫,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怜悯,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