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看。”陈二丫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孩童应有的怯生生,目光却落在那账簿上。
父亲皱了皱眉,但或许是因为女儿病刚好,或许是因为那目光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专注,他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把账簿往她这边推了推,粗声粗气道:“看吧看吧,反正……就这些破账。”
陈二丫接过账簿。纸张粗糙冰凉。前面的字迹,虽然也显稚拙,但笔画清晰,结构端正,一栏一栏,日期、事项、收入、支出、结余,记得清清楚楚。是母亲的字。从记忆碎片里,她知道,母亲李秀珍,出嫁前念过两年私塾,认识些字,会算账。后来……
“你娘以前,”父亲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去,目光不知看向何处,“在杨树浦那边的‘大丰纱厂’做过工。挡车。手脚快,心也细。”
陈二丫抬起眼。
父亲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认命。“那时候,还能往家拿几个钱……后来,怀了你大哥。”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厂里管事的说,身子重了,干不了活,站机器边还危险。给了几块钱,就打发了。”
他说得简单。但陈二丫能想象。1920年代初的上海纱厂,女工命运。怀孕意味着失去工作,几乎没有补偿。母亲挺着大肚子回到这弄堂,从此,家庭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了父亲一个人拉车的肩膀上。识字、记账,成了母亲在家庭内部仅存的、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之一。
直到这次难产,彻底击垮了她。
“你娘记性好,账也清。”父亲的目光落回账簿上,看着自己那歪斜的名字,和母亲娟秀的字迹形成的刺眼对比,声音更低,“我……就会画个名字。别的,看不懂,也写不来。”
他说这话时,没有抱怨,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麻木。但陈二丫听出了那平静底下,或许连父亲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东西——一种对于“识字”的、隐秘的敬畏,以及与之伴随的、深藏的自卑。
里间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父亲立刻收声,像是惊醒了什么,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愁苦与沉重。他拿回账簿,看着空白的那一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毛笔,犹豫了一下,最终把笔放下。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