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间的窗下。春日的光,到底比冬日慷慨些,透过玻璃,能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她有时会恍惚,想起去年刚“醒来”时,那彻骨的湿冷,母亲虚弱的呻吟,父亲灰白的鬓角,还有怀里那三个滚烫的铜板。转眼,竟快一年了。
她走到母亲那面缺了角的旧镜子前,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自己。个子似乎蹿高了一截,去年那件补丁叠补丁的夹袄,袖口已经短了,手腕伶仃地露着一截。脸颊依旧没什么肉,但或许因为不用日日在外奔波风吹日晒,肤色竟白净了不少,不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枯黄。眉毛淡淡的,眼睛不算大,但黑白分明,看人时有种过于沉静的专注。鼻子挺秀,嘴唇没什么血色,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倔。
算不上多漂亮,远不如大姐大丫那种江南水乡滋养出的、温婉清丽的眉眼。但仔细瞅瞅,也是个眉目清爽、带着点书卷气的清秀小丫头了。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影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属于苏晚晴的冷静审视,也有属于陈醒这个身份的、日渐清晰的轮廓。
光顾影自怜没用。家里需要进项。投稿虽然停了,但她心里那股观察和记录的冲动没停。
她试着写了一篇短文,不直接谈战事,只从一个普通家庭主妇的视角,写战争如何悄然改变着市井生活的细节——米店前更长更焦灼的队伍,菜场里日渐稀罕的荤腥与飞涨的菜价,弄堂口突然多出来的、卖着来路不明旧货的地摊,男人们脸上更深的愁苦与匆匆的脚步,女人们交谈时压低的声音和闪烁的眼神。她给这篇文章起了个平实的名字:《正月里的市声》。
没抱多大希望,只是誊抄清楚,通过之前投稿的渠道,悄悄寄了出去。
没想到,过了约莫十来天,居然有了回音。稿子被一家向来以“贴近民生”为标榜的小报副刊采用了,稿费不多,三块银元,装在薄薄的信封里,由邮差塞进了门缝。
三块银元!在如今这物价飞涨的年月,不算多,但足够全家一段时间的嚼谷,更重要的是,它像一剂强心针,让陈醒确信,她的笔,在这乱世里,依然有它的价值,哪怕只是记录下最微末的尘烟。
二月最后一天,夜里,等小弟睡了,陈家进行了一次郑重的家庭“盘账”。
油灯挑得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