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库门,这个小生命,竟也磕磕绊绊地长到了一岁。他的懵懂无知,对比窗外的血火,像是一个残酷又温柔的奇迹。
一天后,二月二十日,元宵节。
往年的元宵,南市老城隍庙一带,必定是人山人海,灯市如昼,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晃得人眼花。小贩的吆喝,孩子的欢笑,空气中甜腻的桂花糖元宵和咸鲜的肉汤团香气交织,那是弄堂里一年到头难得的、带着油光与甜味的夜晚。
今年的元宵,静得可怕。没有灯市,没有喧嚣。弄堂里黑黢黢的,只有零星窗户透出昏黄的光。远处,连租界中心地带的霓虹,似乎都黯淡了许多。
李秀珍还是想方设法,用最后一点糯米粉,混合着更多的粳米粉,搓了一小盆实心的小圆子。没有糖桂花,也没有猪油芝麻馅,只是清汤寡水地煮了,临出锅时,她咬咬牙,撒了一小撮珍贵的白糖。
一人碗里,浮着十来个拇指盖大小的、雪白的糯米圆子。汤是清的,甜味很淡,几乎尝不出来。但全家人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竟也吃出了一种久违的、属于节日的仪式感。
“也算是……过元宵了。”李秀珍低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家人。
陈醒吃着那没什么味道的圆子,心里却想起现代的猪油芝麻汤团,咬一口,滚烫香甜的馅料流出来,烫得舌头直吸气,心里却满是满足。
窗外,夜色如墨。没有月光,只有清冷的星光,疏疏落落地点缀在天幕上。远处,隐约的炮声似乎也歇了,换来一种更深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听说……好像快停了?”陈大栓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因这句话,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敢深想的期盼。
停战?真的会停吗?停了之后呢?
陈醒放下碗,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黑暗。小弟周岁的馒头,元宵节寡淡的圆子,父亲每日带回的铜元,自己译完的小说,前线将士泣血的誓言……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个清冷的夜晚,混杂在一起。
生活还在继续,以最坚韧也最卑微的方式。辙痕深深,碾过战火,也碾过希望。前方是迷雾,但手里的碗,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