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七日,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他没惊动父母,只对守夜写稿的陈醒点了点头,背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就是那十个银元和一些干粮。他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直,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晨雾里,像一滴水汇入了外面汹涌而未知的暗流。
家里似乎又空了一块。李秀珍发呆的时候多了,常常抱着小弟,望着大哥空出来的地铺方向,眼神空洞。陈大栓出去拉活更勤,也更沉默,回来时总是带着一身疲惫和更深沉的忧虑。
陈醒则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了稿纸里。除夕那晚的温暖与离别,互助会里每日发生的细微互助与人性微光,刘春心那双偶尔流露悲凉却依旧挺直的肩膀,父亲沉默的背负,母亲坚韧的操持……所有这些鲜活的、带着泪与笑的碎片,在她笔下汇聚、流淌。
《孤岛浮生》的第一个故事,竟一气呵成。写的是仁安里三楼几户人家,在炮火连天、物价飞涨的绝境中,如何从最初的疏离、猜忌,到因为一口米、一捆柴、一次危急时的挺身而出,而慢慢结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求生同盟”。
故事里没有英雄,只有为生病孩子省下一口粥的母亲,有为掩护邻居而巧妙周旋的“不体面”女人,有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出力的车夫,也有在恐惧中依旧努力维持体面、最终学会放下面子的太太……都是小人物,都是求生的本能,却在冰冷的时代洪流中,碰撞出了人性最质朴也最动人的光华。
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陈醒感到一种奇异的疲惫与满足。这篇文章,与她以往写的童话、美食随笔都不同,它更沉重,更真实,也仿佛更贴近她此刻跳动的心脏。她忽然很想念沈伯安老师。
如果他在,一定能看出文章里的生涩与不足,也能给她最需要的指点与肯定。他会用那双睿智而温和的眼睛看着稿纸,然后说:“陈醒,这里可以再收一点……那里,情绪可以再推一步……” 可是,沈先生在哪里呢?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黄土高原凛冽的寒风中,一行风尘仆仆的人,正艰难地跋涉在蜿蜒的山道上。
沈伯安裹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北方农民常见的毡帽,脸上沾满尘土,嘴唇干裂。他身边是十几个同样装束、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