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零年十二月四日,拂晓,克东县北三十里老林
雪是后半夜又飘起来的。于子元趴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冻僵了。貂皮大氅在逃出县衙时被流弹打穿了几个洞,冷风从破洞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肉。胯下的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沫在寒风中迅速结冰。这匹从哈尔滨重金买来的蒙古马,此刻也到了极限。
“老爷……歇、歇会儿吧……”管家趴在另一匹马背上,脸色惨白,声音断断续续,“实在……实在跑不动了……”
于子元艰难地抬起头。身后,稀稀拉拉跟着二十几个人——都是本家子侄和护院,逃出来时一百多人的卫队,现在只剩这些了。一个个衣衫褴褛,身上带伤,手里的枪都快拿不稳了。更远处,雪地上歪歪扭扭的脚印和马蹄印,指向他们狼狈的来路。
“不能歇!”于子元嘶哑着嗓子,“东北军……东北军肯定在追!停下就是死!”
“可马……马不行了……”一个侄子哭丧着脸,“我的马……刚才倒毙了……”
于子元回头望去。雪地上,果然躺着一匹马的尸体,口鼻流血,眼睛还睁着。他心头一颤,看了看自己胯下这匹也在发抖的马,咬牙道:“下马!步行!进山!”
一行人连滚爬爬下马,深一脚浅一脚钻进路边的山林。林子很密,积雪过膝,每走一步都艰难。有人开始扔东西——沉重的包袱、多余的枪支、甚至身上的皮袄,只为减轻重量,跑得快些。
“不能扔枪!”于子元厉喝,“枪扔了,咱们就真完了!”
“可带着枪……跑不快啊老爷……”
“闭嘴!”于子元眼珠子通红,像困兽,“都给我听好了!只要进了长白山,进了老林子,东北军就拿咱们没办法!山里我熟,有几个秘密营地,有粮食,有弹药!撑到开春,等日本人援军到了,咱们还能杀回来!”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但必须说。不说,这二十几个人,立刻就会散。
果然,听到“秘密营地”“粮食弹药”,众人眼里又燃起一丝希望。是啊,老爷是地头蛇,在长白山经营多年,肯定有后手。只要进了山……
“快走!”于子元带头往林子深处钻。
雪越下越大。风在林间呼啸,卷起雪沫,打得人睁不开眼。身后,克东县城的火光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