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的洛阳,暑气已悄然攀上晋宫残存的夯土台基,蝉声从伊阙驿道旁的槐柳丛中嘶鸣开来,一阵紧似一阵。
豫州刺史府设在原魏晋洛阳故城的司徒府旧址上,虽经永嘉以来数次兵燹,石赵、前燕、前秦历代修葺,仍能窥见当年三进院落的格局。
正堂面阔五间,单檐庑殿,灰简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沉闷的青灰色。
檐下斗栱间新补的彩绘尚显鲜亮,朱漆大门洞开,门前那对石狮历经风雨,鬃毛纹路已模糊不清,唯剩雄踞之态犹存。
堂内青砖墁地,北壁悬着一幅巨大的牛皮舆图,墨线勾勒出洛、豫、东豫三州山川城池。
图前设一张黑漆榉木长案,案上整齐叠放着简牍文书、笔砚印绶。
两侧各置四张胡床,铺着青色毡褥。
苻晖踞坐在主位胡床上。
他今日未着公服,只一身赭黄色右衽交领锦袍,袍身以金线绣着蟠螭纹,腰间束着镶玉革带,带下垂着金印紫绶。
长发以金冠束起,冠额正中嵌着一块鸽卵大小的赤玉。
苻晖继承了苻氏一族惯有的高鼻深目,下颌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矜傲。
此刻他手中正拈着一卷荐牍,目光在墨字间来回扫视,眉头微蹙。
下首左侧胡床上,河南太守张崇正襟危坐。
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看似恭谨,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苻晖神色。
“桓彦的荐牍,是王曜与赵敖联名所上。”
苻晖终于开口,将简牍轻轻搁在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堂中带着些许回响。
“言其在成皋之战中,临阵指挥有方,变阵诱敌、合围歼骑,颇见章法。赵敖在附文中也说,若非桓彦及时调整阵型,叛军鲜卑骑恐已冲垮中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崇:
“依你看,此人可堪大用否?”
张崇闻言,缓缓直起身子,双手从袖中抽出,平置于膝上。
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沉吟片刻,方温声道:
“回公侯,桓彦此人……确有几分将才。昔年下官在洛阳任郡丞时,便知他束伍颇有几分章法。此番成皋之战,下官未曾亲临,但既有赵长史所言,想来确是立了一些功劳的。”
苻晖颔首,指尖在案沿轻轻叩击:
“既如此,擢其为州府司马,统辖洛阳北营一万兵马,如何?”
张崇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之色。
他稍稍前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