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泥淖
万历三十七年,秋汛刚过,河洲镇浸在一片粘稠的湿意里。
青石板路上的泥痕深得能陷住马蹄,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根须泡得发白,像数条僵死的长蛇。镇东头的义仓前却挤着人,嘈嘈嚷嚷的声浪盖过了河水呜咽。
林砚之蹲在离人群三丈远的草垛旁,手里攥着半块发馊的麦饼。他是上个月才到河洲镇的,原是苏州府的秀才,因替被诬陷的恩师鸣冤,反遭构陷,削了功名,发配到这黄河边的荒僻小镇做驿丞。
“凭啥不让领?我家三天没揭锅了!”一个穿破夹袄的汉子举着空布袋,脖颈上暴起青筋,“义仓的粮不是官府拨下来赈济的吗?”
门内传出王主簿尖细的声音:“急什么?上头有令,要先核实户籍!你这布袋上连个印信都没有,谁知道你是不是外乡来骗粮的?”
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哭着说自家的户籍册子被洪水冲没了,有人骂王主簿故意刁难,更有人抄起地上的泥块往门里扔。林砚之看得皱眉,他昨天才从驿栈隔壁的老驿卒嘴里听说,王主簿这几日明着核查户籍,暗地里却把义仓的粮往城外的粮栈运——那粮栈的东家,正是他的小舅子。
“都住手!”
一声清喝穿过喧闹,人群猛地静了下来。林砚之站起身,只见一个穿藏青布袍的青年挤开众人,走到义仓门前。青年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腰间却悬着一柄铁尺,显是官府中人。
“在下河洲镇驿丞林砚之,”他朝门内拱了拱手,“王主簿,秋汛刚过,百姓流离失所,若再执着于户籍印信,恐生事端。不如先开仓放粮,户籍之事,日后再慢慢核查?”
门里的王主簿探出头,见是个新来的驿丞,脸上露出鄙夷:“林驿丞,这义仓之事是官府要务,轮得到你一个管驿站的插嘴?再说了,若放了不该放的人,你担得起责任吗?”
“百姓是朝廷的百姓,”林砚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百姓饿死,责任才更大。”
他转头看向人群,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林某在此担保,凡河洲镇百姓,无论有无户籍,都可领三天口粮。日后若有追责,由我一力承担!”
人群先是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声。王主簿气得脸都青了,却又不敢当众反驳——林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