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最后一次踏上青石岭,是在一个霜色未褪的清晨。
山风清冽,裹着枯草与微腐落叶的气息,拂过他额角新添的几道细纹。他站在半坡缓台处,脚下是被踩实的黄褐色土径,两侧野蒿已枯,茎秆直挺如锈蚀的旧钢笔尖,在风里轻轻颤动。远处,青石岭水泥厂旧址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三座灰白烟囱斜斜戳向天空,像三根被遗忘的肋骨,其中一根顶端裂开一道黑缝,仿佛一道愈合又撕开的旧伤。
他没带包,只攥着一只磨掉漆皮的铝制饭盒,盒盖边缘磕出两处凹痕,内壁还凝着一层淡黄油渍,是三十年前某日午餐留下的印记。他没打开它。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盒盖上那个模糊的“青石岭水泥厂·后勤科”stamped字样,指腹下,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又顺着血脉爬向心口。
这不是故地重游,是归还。
青石岭不是地图上的坐标,而是一块嵌在人骨头缝里的土地。它不产粮,不生矿,却曾以灰白粉尘为墨、以灼热窑炉为砚,在整整一代人的年轮里,写下最粗粝也最温厚的一笔。
1987年夏,林砚二十二岁,刚从省建材技校毕业。分配通知单上印着“青石岭水泥厂·生料车间”,纸页边角被汗水洇得发软。他背着蓝布包袱,坐了五小时绿皮慢车,又换乘一辆漏风的敞篷卡车,在颠簸中驶入岭区。车轮碾过碎石路,扬起的尘土裹着石灰味扑进喉咙,呛得他连咳不止。司机咧嘴一笑:“小伙子,咽下去!这味儿,就是你的工龄起点。”
他抬头望去——山坳里,一排排红砖厂房匍匐于坡地,屋顶铁皮被晒得发白,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高耸的预热塔如巨兽脊椎刺向天空;传送带蜿蜒如褐蛇,永不停歇地吞吐着灰黑矿粉。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异的寂静:没有鸟鸣,没有溪声,只有低沉持续的嗡鸣,像大地在匀长呼吸。那是三台巨型罗茨风机昼夜不息的搏动,是整座工厂的心跳。
林砚被分到生料磨机班。班长姓陈,四十出头,左眉骨有一道刀疤,说话时疤痕便微微抽动,像一条将醒未醒的蚯蚓。“磨机不吃闲人,”陈班长把一顶沾满灰渍的柳条安全帽扣在他头上,“它认脚印,不认脸。”
林砚很快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生料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