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溪把煮粥的长勺擦干净挂在挂钩上,然后拿起沈仲元今天削好的第十六颗扣子。扣子是枯木削的,和前面十五颗材质一样,但这颗扣面上多了一道天然的节疤纹路,沈仲元没有打磨掉。他说节疤是树长枝条的地方,枝条断了,树就把伤口包起来继续长,长到最后伤口还在,但树比伤口大。扣子上留个节疤,是提醒——每个人的“里面”都有节疤。节疤不是缺陷。节疤是你断过又长回来的证明。溪把第十六颗扣子缝在衣襟第二颗的位置——领口下方两寸,心脏正上方。它现在已经会缝扣子了,针脚又快又匀,从穿针到收线不用别人帮忙。缝完它把褂子穿回去,扣上两颗扣子——第一颗骨扣护喉咙,第二颗木扣护心口。
然后它拿起靠在枯树上的另一把锄头,往沟边走去。今天要挖新的沟。穹顶残余虽然已经碎了,但它塌下来的残片还压在东边那片荒地上,把地面压得板结如石,草籽钻不出来。要用锄头把板结层翻开,把底下的土翻上来晒两天太阳,然后引水过去泡一天,草就能长。溪扛着锄头走到荒地边,挥起锄刃往下锄。锄刃切入板结层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一块绷紧的鼓面上。它把锄柄往下一压,撬起一大块灰白色的硬土。土翻过来,背面是湿润的深褐色——底下的活土没有被穹顶杀死。它蹲下去用手捏了捏,土在指间碎成团粒结构,每一粒都裹着腐殖质和微生物分泌的多糖胶体。是好土。能长。它直起腰,准备锄第二下的时候,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轻的,但还是踩断了一根枯枝。
溪转过身,锄头横在身前。十步之外,站着一个清理者。它站在枯树最外围那条曾被穹顶吃掉苔藓的老根旁边,灰白色的皮肤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将融未融的雪光。脚踝以下的灰白表皮已经全部剥落,露出下面淡灰色的新生皮肤。脚背上有一个湿痕——不是之前那个清理者脚上那种正在蔓延的裂痕,是一个已经结痂的、边缘圆润的旧湿痕。它手里握着一片叶子——蔫了,边缘卷曲,叶面上有一个正在扩大的黄斑。它把叶子握在掌心里,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掐,是护,是怕风把最后一点绿色也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