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才过,伊斯法罕城里的热闹劲儿却半点没散。
扎因代河两岸的红灯笼还没撤下,日头一落便又点上,映着粼粼水波,整条河都跟着亮了起来。
杨炯这几日难得清闲,每日批完折子便换一身便装,溜出皇宫,混在百姓堆里东游西逛。
有时扮作行商,腰间挂一只鼓鼓囊囊的褡裢,跟波斯老农蹲在墙根底下唠收成;有时扮作赶脚的伙计,倚着驴车跟运货的脚夫打听路况;偶尔也穿一身小校的绛红短袍,混在巡街的兵丁后头,听街边茶棚里的闲汉议论新政。
这日他换了件半旧的靛蓝直裰,腰间系一条灰布带子,发髻用木簪随意一绾,看着便像个走南闯北的华夏药材贩子。
出了皇宫西门,沿着扎因代河往东走,过了两道桥便进了大巴扎的地界。
伊斯法罕的大巴扎天下闻名,穹顶连穹顶,廊道接廊道,绵延数里。
杨炯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踱进去,目光却不闲着。
左边铺子挂出一溜波斯地毯,织纹繁复,色彩秾丽。右边几家瓷器铺子摆着青花碗碟,釉色莹润,可惜胎骨略薄,不如华夏官窑的厚重。
再往前,香料铺子一字排开,藏红花、肉桂、豆蔻、丁香,各色气息扑在脸上,叫人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鲜花铺子尤其多,各色蔷薇、茉莉、石竹,一束束扎得齐整,摆在门前的矮几上,那些卖花的波斯少女见了人来,便扬起声调招呼,眼波流转,比花瓣还俏三分。
杨炯一路看,一路思索。
这大巴扎里摆摊开店的,十之七八是波斯面孔,说着带卷舌音的波斯语,连买货的客人相互间也多用波斯语还价。
间或能瞧见几个缠白头巾的阿拉伯人,却只是零星,像是从远处贩货来的过客,卖完便走,并不驻留。
倒是偶尔有突厥打扮的汉子从巷口经过,步履匆匆,面色晦暗,见了巡逻的麟嘉卫便低头疾走,也不多话。
他又留神细数货品,地毯、干果、金银器、香料、丝绸、鲜花,都是些土产。
若是再仔细些,能见到些加兹尼的象牙雕件和细棉布,但绝少海货。
别说腌鱼干、盐渍贝类这些寻常海产了,就是连一块海带都不曾见着。
唯有些摊上摆着扎因代河里的淡水鱼,鲤鱼、鲶鱼,巴掌大的银鳞在木盆里甩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