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着当背景音,他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小清又推了,近些年每年都推,理由换了一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姑娘就不爱来了。他有时候看着她,会想起她父亲。
那年在越南,她父亲替他挡了一枪,临死前只说了一句:我闺女才三岁。
他没有说“帮我照顾她”,他只是说,我闺女才三岁。
她母亲也是在越南一次空投中牺牲的,那个小姑娘三岁那年接连失去了她的父母。
他欠的不只是一条命,他欠的是两个人。所以他从不敢怠慢,从她三岁到现在,年年去,年年打电话,年年给她留位置。
他想起来那年,从越南回来第三年。那次是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撤退时被弹片击中,抢救了好几天,战友轮流去重症监护室门口守着。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军医院的白炽灯日夜不熄,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能感觉到战友来握他的手,能感觉到老伴红着眼眶在床边坐着,能听见医生在外面走廊上说脏器衰竭,情况不乐观。
他迷迷糊糊烧了好几天,恍惚间好像做了个梦,也不是梦,是有什么东西穿过那些仪器和药液,穿过他意识里最后一层薄薄的屏障,停在他面前。
那个东西没有形状,但他知道它在。
它问他:你就这么死了,那孩子怎么办?你欠她父亲一条命,还没还。他脑子里烧得一片模糊,想不起来那孩子叫什么,多大了,现在在谁家。
但那个声音一提她父亲,他就想起来了。密林深处,枪响,挡在他身前的人,临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我闺女才三岁。
那个声音又说: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是死,一是活下来,代价是你得照顾那个小姑娘,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
他没有问那个声音是谁。他只是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小的声音说:好。
第二天他醒了过来,之后恢复的很快,连后遗症都没有,连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说了也没人信。
早些年他坚信这是战友在天有灵,逼着他履行最后的托付。
后来偶尔一个人坐在车里吹风,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又会觉得战友大概请不动能跟人谈这种条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