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明黄色的绸缎被递到她手中时,沉得她几乎拿不住。丝滑的触感,冰冷的温度,像一条蛇,缠在她手腕上。
“林姑娘,接旨吧。”宣谕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温和。
“臣女领旨谢恩。”黛玉声音不大,却清晰又坚定,她没有半分迟疑,双手接过圣旨。
“恭喜林姑娘了。”一个老太监扶她起来,笑着说,“沈大人年轻有为,姑娘好福气。陛下还特意交代,从内库拨了黄金千两,蜀锦五百匹,赤金头面一套,给姑娘添妆。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谢陛下隆恩。”黛玉声音平静无波。
仪式结束了。宣谕使带着侍卫离开,留下一院子的寂静。众人陆续起身,却没人说话,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贾母转过身,看着黛玉,眼中满是复杂情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好孩子,起来吧。”
黛玉站起身,双腿有些发麻,晃了一下。紫鹃忙扶住她。
“林妹妹——”宝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黛玉没有回头。她抱着那卷圣旨,像抱着自己的命运,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步都艰难,可她必须走。走过荣禧堂高高的门槛,走过洒扫得一尘不染的庭院,走过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林妹妹!”宝玉的声音更大了,带着哭腔,“你别走!你别——”
后面的话被堵住了,大概是被人捂住了嘴。黛玉听见挣扎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贾政低沉的呵斥:“孽障!还不闭嘴!”
她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她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回到潇湘馆,紫鹃关上门,将那卷圣旨小心翼翼地供在案上。黛玉走到窗前,推开窗,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姑娘,喝口热茶吧。”紫鹃端来茶盏。
黛玉没接,只是望着窗外的雨。雨丝细密,像一张网,将天地都笼在其中。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第一次踏进荣国府。那时候她才六岁,穿着素白的孝服,牵着贾母的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繁华的、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
如今她要离开了,以另一种方式,去往另一个陌生的、未知的、同样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