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十二月十八日,北疆都督府所在的宣府镇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都督府正堂的琉璃瓦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到了后半夜,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将整座宣府城裹进了一片厚重的银白之中。
天亮的时候雪势收住了,但天上依然压着厚厚一层铅灰色的云,像是有人把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搁在了屋顶上,沉甸甸的,随时都可能再塌下一场来。
正堂前的院子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几个亲兵正蹲在廊下用铁锹铲出一条通往大门的通道,铲起来的雪堆在两侧,堆成了两条灰白色的矮墙。
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呼一吸之间,那白雾便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塞外草原特有的干冷,吹得正堂门楣上那面“北疆都督府”的匾额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匾额是皇帝亲笔所书,笔力遒劲,“北疆”两个字一横一竖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堂内,地龙烧得正旺。
宣府镇是大同九边重镇之一,镇守府修建得比寻常衙门更加结实——墙壁厚达三尺,窗户也做了加厚的木框,糊着两层明纸,又用羊毛毡从内侧封了一圈。
即便如此,塞外的寒风依然能从砖缝里渗进来,若不是地龙烧得足足的,这正堂里坐久了,膝盖骨都会冻得发疼。
成国公朱辅坐在主位上,此刻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蟒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革带,领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边。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即便在正堂议事,也要穿戴得整整齐齐,不能因为天气冷就失了体统。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摊着两份文书。
左边那份是皇帝从京师发来的亲笔圣旨,黄绫裱糊,玉玺鲜红。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看得极仔细,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心里称一遍重量。
右边那份是英国公张懋送来的《正德二年春季出击草原鞑靼各部参考方案》,厚厚一叠,用细绳扎着,封面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看便知是经过反复推敲之后才落笔的。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口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没有喝,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