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刚打出,劲路还没走完,身体已经转成钻拳的架子。
钻拳的劲还没吐尽,崩拳的起手已经完成了。
三种劲路之间没有衔接的空隙,因为他的劲路切换不靠肌肉记忆,靠脊椎,大龙骨从尾闾到颈椎依次咬合又松开,每一次咬合的节律不同,打出来的拳就不同。
陈湛仿佛在刻意省力,以最节省力气的方式化解,整个人沉入谷底,气势完全收敛。
刚刚一场死斗,必然消耗气力。
万赖生自然看得清楚,也明白要乘胜追击,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脸上青气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红,从颧骨往耳根漫,又从耳根往颈侧漫,最后没入衣领。
那不是气血充盈的红,是某种东西被点燃之后的余烬。
他的呼吸慢下来,一下比一下长,一下比一下深,吸进去的气像被压进丹田最深处,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凉了。
双手从身侧提起,不是拉架子,是一个动作,两手在胸前虚抱,掌心相对,中间隔着半尺空当,像抱着一颗看不见的球。
怀中抱月。
同一个架子,气势完全不同了。
先前他站这个架子,掤劲铺开,攻守兼备,是个技击的起手式。
现在他站在这个架子上,整个人松了下去,松到骨头缝里,松到连站在他对面的陈湛都觉得面前这个人忽然轻了。
不是体重轻了,是存在感轻了,他的眼睛没有看陈湛,视线落在自己双手之间那半尺空当上,目光聚拢,瞳孔收缩,眼白清澈得像洗过的瓷。
王子平在银杏树下看见这变化,后脑勺一阵发麻。
“盗天机。”他低声道。
巴立明没听过这词,抬头看师父,王子平没有解释,他的眼睛钉在万赖生身上。
盗天机不是请神上身。
请神是巫傩,是跳大神,是装神弄鬼。
盗天机是拳法里失传的一路,一辈子只钻研一个前人,反复揣摩他的拳架、劲路、呼吸、步法,揣摩他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心思,揣摩他面对不同对手时眼神落点的变化。
几十年下来,这副身体里住进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举一动都与他重叠。
复刻到连自己都分不清这一拳是自己打的还是他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