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从外头回来。
他站在书房门口,没进来。
“衙内,刘指使托老奴带句话。”
高尧康放下笔。
“说。”
“他说——”
赵铁柱顿了顿。
“阵是好阵。若用真刀枪,更好。”
高尧康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十九岁年轻人的手,养尊处优,白皙细长。
没握过刀。
没杀过人。
他用这双手推演阵型、改良皮胶、收买人心。
可总有一天,护球社要面对的不只是惊马。
是金兵的刀。
是真刀枪。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那道被哨棒磨出的薄茧,已经硬了。
“……知道了。”他说。
赵铁柱没有再问。
他退下,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禁足第九天,深夜。
高尧康睡不着。
他披衣起身,推开书房的门。
院子里没有人。护球社的操练白天就结束了,阿福被他赶去睡了。只有虫鸣,一声接一声。
他仰起头。
夜空晴朗,万里无云。
星星密密麻麻,像一把撒出去的白芝麻。
他认不出那些星座。
他不知道哪颗是紫微,哪颗是北斗。
他只是看着那些光,从九百年前的天幕上,落进他眼里。
九百年后,这片天空下会建起高楼,亮起霓虹,飞过铁鸟。
可九百年前的人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自己活在当下。
活在女真铁骑即将南下的当下。
活在靖康之变还有十年的当下。
活在无数人——他认识的,他不认识的——即将死于战火、沦为奴隶的当下。
高尧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穿过院子,带着初夏的温热。
他忽然觉得冷。
“衙内。”
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三步。
高尧康没回头。
“赵什长。”
“在。”
“你说,一个人知道自己十年后会死,他能做什么?”
赵铁柱沉默。
他不是能回答这种问题的人。
他只知道打仗,知道练兵,知道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他不知道什么十年、二十年。
他只知道眼下。
“衙内,”他低声说,“北边来了消息。”
高尧康转身。
赵铁柱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安插在真定府的人,传回来一条趣闻。”
“什么趣闻?”
“金国人在那边密制大批楯车。”
高尧康的呼吸停了一瞬。
楯车。
攻城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