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子里的黑是掺了水的墨,浓稠里透着点可怜的灰白。
晓白趴在一丛刺儿菜后面,脸贴着地,土腥味混着腐叶的烂味直往鼻子里钻。左脸上那块纱布被草梗子刮得窸窣响,她没管,两只眼睛眯着,像夜里寻食的野兽,一丝光都不放过。
何玉则趴在她左边不远,那块宝贝绿玉塞进了衣服里,鼓囊囊的一块。他像块镶进地里的石头,只有出气吸气时胸膛微微的起伏。
后头散着十几个兵,都是挑出来的老油子,藏得严实,连喘气声都压扁了,散在石头缝、树影子底下。
趴了快一个时辰了,露水把肩膀洇湿了一片,冰凉。
就在东边山脊线那条灰白带子就要变亮、没变亮的节骨眼上——
晓白的耳朵根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不是风摇树,也不是野牲口。是鞋底子蹭着烂叶子、又极力想放轻的沙沙声,从左上头那片长满青冈栎和乱石头的坡子传来。
她没动,右手却慢慢抬起来,食指中指并拢,朝前轻轻一点。
何玉脖子上的筋绷紧了。他身后两个影子,像得了信的壁虎,悄没声就滑开了,手里上了刺刀的枪,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泛着铁青色。
声音近了。
几个影子,从坡上的石头和树后头,一点点拱出来。七个,顶多八个。
穿的衣裳杂七杂八,有的裹着看不清颜色的兽皮,有的包着头巾,可他们那股子走路带出的利落和警觉,绝不是扛锄头的。打头那个个子不高,步子轻得跟踏棉花似的。
晓白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那个打头的身上。
那人猛地停住,抬手。后头一串影子瞬间定住,跟周围的石头树桩子融成了一片。
晓白舌尖顶了顶上颚,心里嘿了一声:是个老手。而且是真在这山里喝风吃露、刀头舔血熬出来的老手。
打头的微微侧头,像是在听风。天光就在这时,吝啬地漫过了山脊,勉强勾勒出那人小半张侧脸——年轻,皮子晒成了山里人那种糙麦色,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又倔又硬。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在蒙蒙亮的天光里,亮得瘆人,带着野狼护食时的凶光和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
是个女的。
晓白心里那根弦,毫无来由地,重重弹了一下。
就在这当口,出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