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运输船”上,炮兵们用测距仪默默测算着对岸每一个显眼建筑的坐标,副炮手用油布反复擦拭着已经锃亮的炮弹,黄澄澄的弹丸在阳光下闪着危险的光,甲板上只听见金属轻微的碰撞声和江风声,一种危险的静谧在江面蔓延。
大大小小近二十艘舰船,在江面上汇成一道钢铁洪流。柴油机冒出的黑烟在空中连成一片,遮天蔽日,汽笛的长鸣此起彼伏,震彻江面。船头犁开江水,白色的浪花向两岸翻卷,声势浩大。
它们没有悬挂商船旗,也没有悬挂青天白日旗。
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只升起一面旗——血红色的三角旗,旗面无任何图案,只有纯粹的、刺目的红,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道道血淋淋的刀锋。
那是死战旗,是舰队出阵、有去无回的标志。
周阿水趴在舢板边,看着这支从未见过、甚至不敢想象的舰队,浩浩荡荡,逆流而上,直扑十三公里外的沙面。江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地、反复地说着:
“炮……好多炮……陈主席……陈主席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要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江面的金光被黑烟遮蔽,江水依旧东流,可那股钢铁洪流带来的压迫感,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周阿水的心头,压在整个珠江的水面上。
同一时间,广州大北门。
守城的是广东保安团的一个排,三十几个兵,穿着军装,扛着汉阳造,平日里最大的任务不过是收进城税、查可疑行人。排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正蹲在城门洞里抽水烟,烟杆滋滋作响,他眯着眼,百无聊赖地看着进出城的人流,午后的阳光透过城门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他感觉脚底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持续不断,越来越明显,老兵排长感觉脚下的城砖在嗡嗡震颤,不是一辆车,而是整个大地在向北门流动,震得城门洞的青砖都微微发麻。
他放下水烟筒,疑惑地站起身,走到城门洞外,手搭凉棚,向城北的官道望去。
然后,他手里的水烟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竹筒摔得四分五裂,他却顾不上捡,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城外的公路上,烟尘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