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稍微宽裕或者与新潮沾边的人家才有。这歌声,不知是从弄堂里哪户稍微体面些的人家窗口漏出来的。
歌声在继续,更多的、整齐的合唱加入进来,气势更加磅礴:“中华锦绣江山谁是主人翁?我们四万万同胞!文化疆土被焚焦,须奋起大众合力将国保!”
“文化疆土被焚焦……”陈醒喃喃重复了一句,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跳。她知道这首歌!或者说,知道这首歌背后的名字和事件。这是《抗敌歌》!是“九一八”事变后,年轻的音乐家黄自怀着激愤谱写的战歌!历史上,就是在1931年11月9日,上海国立音专的学生,通过广播电台,首次将它公诸于世!
预知的历史,和此刻穿透寒夜、真真切切传入耳中的歌声,瞬间重合了。那股她一直压抑在心底、忙于生计而似乎暂时淡忘的、关于时代洪流的冰冷感知,被这炽热的歌声猛地唤醒,尖锐地凸显出来。国破家亡的阴影,从未远离,它只是被日常的琐碎和生存的挣扎暂时遮盖了。此刻,这歌声像一把刀子,划开了那层遮盖。
她下意识地看向家人。
父亲陈大栓原本已经躺下,此刻猛地坐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到他一个模糊的、僵直的背影。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坐着,听着。歌声中“家可破”、“国须保”的字眼,像钉子一样敲进这个平时只关心份子钱和米价的车夫心里。他粗糙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母亲李秀珍也醒了,轻轻拍着被歌声惊动、有些不安的小弟,脸上是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她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杀敌”、“保国”这些词,以及歌声里那股山雨欲来的气势,让她本能地感到心悸。
大姐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怔怔地望向窗外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有些空洞,又有些被震撼的微光。她或许不能完全理解歌词的全部含义,但那“四万万同胞”、“合力将国保”的呼喊,却让她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
歌声在最高亢处反复回荡,然后渐渐止歇,被一阵杂音和电台播音员带着激动情绪的解说取代,虽然听不真切。但那一句句“努力杀敌誓不饶”、“须奋起大众合力将国保”,却像烙铁,烫在了这个寒冷夜晚的寂静里,烫在了弄堂许多未眠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