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裁缝铺,母亲带着弟弟在里间歇息。二丫坐在她的小书桌前,铺开最后几张毛边纸。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落下最后一个字。
《辙印深深》——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部真正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创作——写完了。
厚厚一叠稿纸,用麻绳粗略地捆着,放在桌角。大约两万五千字,写满了一百多张纸。字迹从一开始的稚嫩拘谨,到后来的流畅从容,记录着她这几个月来的成长。故事从车夫老陈在一个寒夜拉车开始,写他一家的挣扎,写他与同行孙青年的友谊与竞争,写弄堂里赵家老两口的善良、王家的刻薄,写那个总在角落里卖烟、眼神沉静的小女儿……写黄包车轱辘碾过的每一条街道,写苏州河浑浊的河水,写法租界霓虹灯下恍惚的人影。
粗糙,青涩,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她的观察、她的思考、她对这片土地上卑微生命的理解和悲悯。
她长长舒了口气,手指轻轻抚过稿纸粗糙的边缘。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又有些空落落的,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站在终点回望来时路,既欣慰,又茫然。
接下来呢?投稿?这样的题材,这样稚嫩的文笔,哪家报社会要?留着自我纪念?可她不只想纪念,她希望这些文字能被看见,能有人读,能在这沉闷的时代里,发出一点微弱的、真实的声音。
她正出神,母亲在里间唤她:“二丫,家里盐快没了,你去宁波阿婆店里买点。顺路……看看有没有便宜的青菜,带两把回来。”
“哎,好。”二丫应了声,小心地把稿纸收进床板下的隐秘处,揣上零钱,背上她那个已经用得很旧的小布包,出了门。
午后暑气正盛,街上行人不多。法租界边缘的这条小街,梧桐树荫浓密,投下一地晃动的光斑。西餐馆的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咖啡馆里传出留声机咿咿呀呀的歌声。
陈二丫买完盐和青菜,正要往回走,目光却被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
是那位先生——上次在馄饨摊边送她报纸、还给了她一块银元资助她买纸笔的先生。他依旧穿着半旧的藏青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腋下夹着几本书,正站在一家旧书店的橱窗前,微微弯腰,仔细看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