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头里的天,依旧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仁安里弄堂上方的天空,被四周高高的马头墙切割成窄窄的一绺,像一条僵死的、灰白的鱼。
但弄堂里头,那股子自打“一·二八”夜里炸响后就盘踞不散的、冰窖似的死寂,却似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
不是炮声停了——东北方向,闸北、江湾那头,沉闷的轰鸣和隐约的哒哒声,仍旧是每日不变的背景音,像远天的闷雷,又像病人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咳嗽。而是这仁安里三楼几户人家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冰似的隔阂,在共同的恐惧和生存压力下,竟被那日顾太太发起的“互助会”,给生生焐化开了一角。
互助会真就运作起来了。起初还有些生涩,试探,像刚上油的旧齿轮,转动起来带着“嘎吱”的涩响。
头一桩,便是“柴米”二字。租界米价一日三跳,贵得吓煞人。单门独户去抢,挤破头也未必能拎回半袋。顾太太有门路,通过她先生洋行里的买办,竟能断续弄到些平价的糙米和碎麦。
刘先生每日仔细听无线电、看能弄到的报纸,将外面哪里开了临时米站、哪里路上不太平的消息记下来,傍晚时分,用他那手工整的小楷,誊抄几份,悄悄塞进各家门缝。阿香姐负责登记各家的需求和能出的份子钱,她爽利,嗓门亮,账却算得清,谁家这个月实在紧巴,她便先记着,说“下回再算”,从不当面让人难堪。
出力气的活,自然落在了陈大栓和另外两户人家的男丁身上。米来了,多是半夜或清早,悄没声地运到弄堂后门。陈大栓便和孙志成(他如今也常在租界边拉散客,算是半个“互助会”的编外劳力)几个,借着晨雾暮色的遮掩,一袋袋扛上楼,按份额分送到各家门口。陈大栓话少,只是闷头干活,肩膀被米袋压得生疼,额上沁出汗珠,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气。他看着那些紧闭的房门后,或许正有一双双饥饿的眼睛在等待,心里那点“多管闲事”的嘀咕,便也化开了些。力气嘛,卖给别人是卖,帮衬邻里,也算积德。
女人家也没闲着。轮流值守灶披间,将有限的煤气和煤球用到极致。今日李家多熬一锅粥,分给家里男人出去跑腿的刘家;明日阿香姐多蒸一笼杂面馒头,给有奶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