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喊“陛下”,那声音很远,远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他看见韦佛陀朝自己跑过来,跑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走。
他看见那些武将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千奇百怪,有惊的,有怕的,有茫然的,还有——
他看不清了。
那面龙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金色的龙纹张牙舞爪,像是要从旗面上扑出来咬他一口。
那面旗是他让人新换的,上好蜀锦,金线织就,花了三个月才做成。
他本来要带着它北上,带着它去讨伐那个逆子,带着它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这江山的主人。
那面旗在他眼前碎成无数片,金色的碎片漫天飞舞,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再也握不紧的手上。
乾帝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韦佛陀扑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倒下去了。
那具穿着龙袍的身子直挺挺地往前栽,像一棵被从根部锯断的老树,没有挣扎,没有缓冲,就那么直挺挺地栽下去。
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响不大,可在这顶死一般寂静的大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龙袍铺在地上,明黄色的缎面沾了灰,金线织就的五爪龙纹扭曲着,像一条被踩住的蛇。
他的手摊在身侧,右手还保持着那个握拳的姿势,可那拳头已经松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掌心空荡荡的。
有人惊叫出声,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退,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人钉住了。
韦佛陀跪在地上,把乾帝的头从青砖上托起来,那只枯瘦的手托着那颗戴着冕旒的头,冕旒上的玉珠哗啦啦地响,砸在他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传太医!”韦佛陀喊,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传太医!”
……
东宫。
乾京入夜之后,这座宫殿比任何地方都冷清。
不是没有灯,廊下的灯笼照例点着,几十盏一字排开,把那条甬道照得通明。
可那光是死的,白惨惨地落在青砖上,落在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槅扇上,落在窗前那盆枯了大半年的兰花上,怎么照都照不出一丝活气。
苏承乾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
那卷书他已经握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有翻过。
书页上那些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那里,像一群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