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泪竟不由他做主,扑簌簌滚下来,烫得他脸皮发紧。
先前那点子「救美」的豪气,此刻看来,倒像戏台子上的拙劣把式,可笑又可怜。
他只哑著嗓子,喃喃道,也不知是问人,还是问己:「原是我——————误了她。早知有今日,当初便该————该————」
「该」什么?他却说不下去。
心里头翻来覆去,尽是些不堪的图景:若晴雯真死了,府里又有谁能怜惜?
她也就是一领破席裹了,胡乱葬了,不过几日,偌大的贾府谁还记得曾有过个水葱儿一般的晴雯?
而炕上,意识在灼热与冰冷间沉浮的晴雯,听到了「闺中好友」四字。
她烧得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脑中混沌地闪过史湘云那日强作欢颜、紧握她手说「好晴雯,再熬几日,定有转机」的模样——难道是云姑娘?是她——是她求了这人来?
可自己怎能就这么跟一个陌生男子走?更何况——他竟口口声声要做我的「新主子」?难道刚离了贾府这牢笼,转眼又要跌入另一个更蛮横的囚笼?
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怎能——她死死咬住干裂的下唇,满是屈辱与不甘。
就在晴雯心乱如麻、宝玉黯然神伤之际,门帘猛地一掀!那大官人已然回转。
他手中赫然提著两个粗陶长嘴茶瓶一正是京城街口茶摊小贩常卖的那种,瓶口还冒著丝丝热气。想来是寻不到干净的碗盏,又嫌弃屋中器物,索性连瓶带水一同买了回来。
大官人看也不看屋内神色各异的几人。他径直走到炕边,利落地拿起那个还算干净的瓷碗,拔开另一个茶瓶的木塞,一股带著陈年药材气息的热气便弥漫开来。他将瓶中深褐色的汤液稳稳倒了小碗。
这碗中所盛,乃是京城街头小巷最寻常不过的二陈汤。取半夏、陈皮,佐甘草调和。冬日里街头巷尾,小贩们担著四处寻走喊叫,随处可觅。
「我...我怎得没想到?」旁边宝玉呆呆望著这男人做的一切,脸上如火烧云般滚烫起来。
他想起自己闯进来这半晌,竟是两手攥空拳,半点儿实事不曾做得。眼见晴雯唇裂口干,自己只能倒那连自己都不堪下咽的粗茶给她。
这等容易买到寻常解渴驱寒的汤水,他竟也未曾想到买上一碗!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