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古寺残灯
光绪二十三年,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了整整三日,把苏州城浸得像块泡发的碧螺春茶饼。山塘街的青石板路滑溜溜的,挑着担子卖桂花糕的小贩缩着脖子,吆喝声裹在雨雾里,飘不出半条街。
城西的寒山寺早没了“夜半钟声到客船”的雅致,百年古刹的朱红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像老人脸上褪了妆的皱纹。唯有山门口那对石狮子,还撑着威严的架势,任凭雨水顺着鬃毛往下淌。
傍晚时分,寺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个穿藏青色长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只是长衫下摆沾了泥点,袖口也磨得起了毛。他叫沈知微,是苏州府学的廪生,因父亲上个月病逝,家道中落,不得已来寒山寺投奔远房叔父——寺里的监院慧明和尚。
慧明和尚已在客堂等候,见他进来,合十道:“微儿,一路辛苦。”沈知微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叔父,劳您挂心。”
客堂里生着炭火,暖意驱散了身上的湿冷。慧明和尚看着侄子单薄的身形,叹了口气:“你父亲的事,我已听闻。逝者已矣,你且安心在寺里住下,攻读经书也好,温习科举也罢,都由得你。”沈知微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红。父亲在世时,沈家也算富庶,他自幼饱读诗书,原是奔着进士去的,不想一场大病,把家里的积蓄耗了个精光,如今竟要寄人篱下。
夜里,沈知微住在僧房旁的一间偏屋。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无数只小手在挠心。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色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光。院子中央立着一座石塔,塔身斑驳,长满了青苔。塔前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铜灯。那铜灯样式古朴,灯座上刻着缠枝莲纹,灯盏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在雨雾中摇曳着。
沈知微觉得奇怪,这铜灯看着有些年头了,却还亮着。他走近细看,忽然发现灯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持心正,行事端,灯不灭,道永存。”字迹苍劲有力,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施主深夜不睡,是在看这盏灯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沈知微回头,见是寺里的扫地老僧,法号了尘。了尘和尚手里拿着扫帚,站在廊下,目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