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元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小刀。他的手在抖——和独眼端粥碗时一样抖。他把小刀在袖子上擦了擦,刀刃上沾着木屑和泥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独眼面前,伸出那只虎口缠着渗血布条的手,把手掌贴在独眼手里的褂子上,贴在补丁正中央那一小块氯化钠结晶的坐标上。他的手很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土。他把手按在补丁上,按了很久。
“她缝这件衣服的时候,”沈仲元说,“我在地里挖沟。她白天在边界上种兰花,晚上回来给我补衣服。她种了十七个坑,每个坑里三颗种子。她跟我说,等兰花开了,边界上就不是灰白色了。是淡绿色。花萼的那种淡绿。”他抬起头看着独眼,眼睛里没有泪,但眼眶边缘那一圈睫毛根部是湿的,湿得极细微,像是晨雾在睫毛上凝了一层水膜。“她没等到花开。”
独眼看着他。竖瞳里映着沈仲元花白的鬓角和嘴角那道纹路和眼眶边缘那层极细的水膜。它没有说话。它低下头,把褂子翻到正面,用手指沿着衣襟往下划,划到第三颗扣子的位置——那颗扣子是顾兰缝的,针脚和补丁上一模一样,斜四十五度,收针绕两圈藏在两层布之间。它点着那颗扣子。
“她——缝了——很多——扣子。”
“十六颗。”沈仲元说。“这件衣服上有十六颗扣子是她缝的。领口两颗,衣襟四颗,袖口各两颗,下摆六颗。每一颗都是她缝的。她现在缝不了了。我在替她缝。”他把手从褂子上拿开,摊开手掌。掌心里有木屑,有泥土,有一道被小刀划破的旧伤痕,还有今天早上削好的第十九颗扣子的原料——一小块还没成型的木头。“你刚才说你是数据库。她的针脚在你那里存了三十年。没有人看过它们。没有人知道她在缝衣服的时候哭过。你今天把这些带来了。你还给我了。”
独眼看着沈仲元的掌心——那道旧伤痕,那些木屑,那块还没成型的木头。它把自己嵌在胸口的扣子用力按了一下,让扣子更深地嵌进骨坑里。然后它说了一句它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的话。
“我——还——记得——她的——脸。”
沈仲元的手指僵住了。僵在木头上,指甲盖压着木纹,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印。“她的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