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年的初秋,黄浦江上的风已带了凉意。
我站在上海浦新修的石砌码头上,看着那艘官船缓缓靠岸又即将离去。
船不大,青幔皂旗,朴朴素素,若不是船舷旁肃立着几名巡抚衙门的亲兵,谁也想不到这便是载着卸任应天巡抚秦思齐的座船。
江风猎猎,吹动我身上这件御赐的蟒纹锦袍。
我是悄悄从京城赶来的,连永宁都没告诉。
妻子若知道,定要埋怨我这么大年纪还奔波,可她不懂,有些告别,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
站在我身边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乐胥,说他不成器,其实只是在我眼里。
三十多岁的人了,掌管着赵家在江南的半壁生意,处事圆融,人人称道。
可在我心里,他总还是当年那个追在云舒身后傻笑的小子,需要我时时提点。
乐胥低声道:“爹,岳父这一去,怕是再也不回江南了。”
我没应声,只是望着船舷边那个清瘦的身影。
秦思齐正在与几位地方官员作别,拱手,还礼,一举一动从容不迫。
十年巡抚任上,他鬓发全白了,背却挺得笔直。
船就要开了。秦思齐转过身,目光在送行的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能看透人心,四十年前如此,四十年后依然。
我拨开人群走上前去。乐胥想跟,被我摆手止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些许讶异,更多的却是了然。
这老狐狸,怕是早料到我会来。
“来送送老朋友。”我说,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路上无聊时看看。”
他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套新制的文房四宝,笔是湖州紫毫,墨是徽州贡烟,纸是宣城净皮,砚是端溪老坑,每一样,都是天下至精至贵之物。
盒内还躺着一册空白的宣纸册子,封面是我亲手题的“沧海闲笔”四字。
秦思齐拿起那方砚,笑了:“明远还是这般手笔。”
“比不上你送金山的手笔。”我也笑。
秦思齐收起木盒,拱手:“保重。”
“保重。”我还礼。
他转身上船,再没回头。
帆升起来了,船缓缓离岸,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青帆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雾霭苍茫的江天交界处。
江风灌满了我的衣袖,猎猎作响。
乐胥凑过来:“爹,回吧。”
我没动。眼睛望着空荡荡的江面,心思却飘